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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学峰|张大千艺术简论

     2019-10-11

魏学峰,男,汉族,1963年4月生,四川成都人。著名美术史家、书画鉴赏家,四川博物院副院长、研究员、首席专家。九三学社中央委员  ,中国文物学会常务理事,中国汉画学会副会长。著作有《三星堆·长江上游文明中心探索》《艺术与文化》《中国绘画史》等。  四川省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。

张大千先生是中国现代艺术史上的一代宗师。他一生致力于传统绘画艺术的整理、发掘、革新和发展。他以文化使者自任,足迹遍及南北美洲及欧洲各国,不遗余力地传播和弘扬祖国的文化艺术,赢得了广泛的赞誉。1957年纽约美国世界美术协会,公举大千先生为“当代第一画家”。大千先生才华横溢,多才多艺。其诗、书、画、印、鉴,堪称五绝。徐悲鸿先生尊其是“五百年来第一人”。

大千先生毕生探索中国画的奥理,他全面承继了古代丰厚的民族文化遗产,同时又吸纳了世界当代艺术之长,在笔墨语言、意境上拓展了一个崭新的境界。它艺术成就的取得,主要是几方面的原因。

一、师古人之迹,亦师古人之心

大千先生临摹历代作品之多之广,在近现代画史上是少有的。他从石涛、八大入手,后临渐江、石溪、梅清、陈老莲、陈白阳、兼及“吴门四家”,谢稚柳先生说:“(大千)对明清‘四王’以外的各个画派,他无所不能,也无不可以乱真。”再往后,他又由明到元,研究与临摹赵孟兆页、吴仲圭、王叔明、倪云林。中年时期,他又进而上溯两宋李唐、马远、梁楷、牧奚谷、董源、范宽、巨然、郭熙。四十年代,他又临摹了276幅敦煌壁画,引起了文化界的震动。大千先生所临摹的作品,不但使鉴定名家走眼,而他自己也从中汲收了丰富的养份,焕发出强烈的艺术创造力和生命力。游心上下千年,大千先生深知传统的价值。他说“学习传统极为重要。

我国有悠久的绘画艺术传统,有历代大家遗留下的许多名迹。他们在不同的社会里,用了一生的精力,积累了许多经验,我们要把这些丰富的经验学到手,再在艺术实践中运用,加以发展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。这是一生的事,不下苦功夫不行。”以历史的发展来看,整个社会的发展,推动和决定着绘画发展的总趋势,这是绘画发展的一条客观规律。此外,绘画还有其自身的传统,有它发展的历史继承性。前代的绘画,总是给后代的绘画以巨大的影响,后代的绘画又总是要继承前代的绘画成果。对于传统继承的态度,决定着艺术的品位和境界。石涛说:“古之须眉,不能生在我之面目;古之肺腑,不能安入我之腹肠。我自发我之肺腑,揭我之须眉,纵有时触着某家,是某家就我也,非我故为某家也。”用古人之规矩,而抒写自己之性灵,石清由此开拓出一个前无古人的新天地。

在明末清初,以“四王”(王时敏、王鉴、王翚、王原祁)为代表的画家盲目追随古人,轻视艺术,酿成一股拟古主义的潮流。石涛以鲜明的态度力主创新。大千先生摹石涛,不是简单地迎合盛行当时的石涛风,而是通过对石涛艺术思想和笔墨语言的探究,了解艺术法则与自由的关系,获得了他受益终生的艺术真谛。当时的文人画家倡导“不师古人之迹”,而“师古人之心。”大千先生却以临摹古人之迹而去沟通古人之心。当时学石涛的人何止千百,大千独出,在于他真正成为了石涛之知己,非止于皮相。正如他自己所说:“大抵艺事,最初纯有古人,继则溶古人而我,终乃古人与我俱亡,始臻化境。”大千先生收藏有许多历代名迹,他不论鉴评或是临摹都注意“得气”。大千先生一再强调绘画“最要紧的不在技巧,而在气味如何。”他的作品总是以气取韵、元气淋漓。他以自身苦练所养之气,去上承千百年先贤之气,所以他能创造大千的神仙境界。

 大千先生非常注意画的意境,即使是临摹之作,也会在此基础上因心造境,从而表现出大千特有的豪迈气度。把大千先生归位于“传统派最后一位大师”“融合派巨匠”,都是不恰当的。他通过临摹,对古人的各种技法进行了系统梳理,使当代美术家能清晰地把握中国绘画技法的衍进历史。他在敦煌临摹《供养菩萨像》,从菩萨身穿的红纱裙的半透明效果,考证出这就是中国画史上很有名,但却从没人知道真相的人物画技法———“曹衣出水”。应该讲,大千先生对古人临摹的过程,就是美的发现的过程。大千先生在新旧文化论争的大潮中,没有听信康有为、陈独秀等人的预言而放弃传统,而是全面吸纳传统中的精华。他不仅仅留心于明清文人画,更把探索的触角延伸到唐代及其以前伟大的艺术遗产中,他有做文人画家的“资本”,他也有画院体画的功夫,但他选择的是既不同于逸笔草草的文人画,也不同于刻板繁琐的院体画,而是他所主张的充盈着文化品味的“画家之画”。这是对拟古派和末流文人画的挑战。叶浅予先生在《张大千的艺术道路》一文中说,大千一生学画的历程,从临摹入手“由近及远,由粗转细;再由远返近,由细返粗,循环反复,形成笔墨和风格的多变。”

二、得江山之助

大千先生重视写生与观察自然。他写生的出发点是为在印证、师法古人的基础之上,最终化古人、造化为我貌。他在1927至1948年的二十余年中,走遍了大半个中国。四上黄山、峨眉,二游华山、罗浮山、衡山,涉足雁荡、泰岱、桂林、青城、剑门……。

 四十年代后,他又周游世界。在二十世纪中国画坛上,游历之广,要首推张大千。他每到一地,或对景写生、或照像留影,或盘坐青山,用目和心摄取造化之美。“栖息其中,朝夕孕育,体会物情、观察物态,融会贯通,所谓胸中自有丘壑之后,才能绘出传神的画”(张大千语)。美术史学者汤哲明先生把张大千写生分为三个时期。早期以黄山、华山以及雁荡、衡岳等地为主,留下了《黄山始信峰》《石朱砂泉》《华岳高秋》《雁山折瀑》《祝融峰》《衡山第一处》等杰作。他面对自然,参悟山水的精神,印证古人的技法。画家与黄山多具夙缘,其中最杰出的是渐江、石涛、梅瞿山。大千先生通过观察得出:“渐江得黄山之骨、石涛得黄山之神,瞿山得黄山之变”的结论。

所以,他笔下的黄山,将三家之长合一,弱化了张大千临敦煌壁画观世菩萨隐逸于自然的情调,强化了陶冶于大自然的感受。

第二时期为大千先生中年纪游,自40年代面壁石室到其离开大陆。这一时期他居游主要在巴蜀,以青城、峨眉为主,也远涉西康。《千重云岭》《石壁寒泉》《青城丈人峰》以及《西康游屐图册》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,也是技巧与造化的结合走向完美的重要阶段。“五洲行遍犹寻胜,万里迟归总恋乡”,故土的风情,牵引着大千这个游子的心,直至垂老之年,他笔下仍时常涌出巴山蜀水。第三个时期,是大千先生海外纪游之作。他漫游欧美,画风突变,开创泼墨泼彩的“大千狂涂”。如果说他早期画得神,中期重情,那这一时期就是取韵。有人把他所经历的这三个时期,称为是接受传统的三薰三沐。他试图从前贤与自然的灵魂中寻找力量,以更大的魄力去力矫时弊,弘扬沉雄博大的艺术传统。临古与写生的辨证统一,使其不为一家所囿,而又仿佛能感受董巨、二石等前辈的声音。大千先生的画,苍莽不失清润,深厚中自蕴典雅。有人生动的形容道:如宋元明清诸家齐唱,合出一个当代艺术巨子。

大千先生在艺术上是不甘寂寞的人,他总是在不断地求变求新。在他一生艺术实践中,敦煌之行和泼墨泼彩法的开创是两次重要的转折。

1941年至1943年的二年零七个月的时间,大千先生率弟子、蕃僧十数人在敦煌共临摹了276张壁画,谱写了现代艺术史上的一曲壮歌。关于他敦煌之行的动机,林思进教授在“大风堂临抚敦煌壁画集序”中称,是为了穷探六法的根源,满足他梦寐以求的去亲近六朝隋唐真迹。

大千先生首先根据祁连山下来水渠的方向,为这座艺术宝库中的洞窟遂一编号。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,开始了临摹工作。当时他们在光线微暗的洞窟内,一只手持蜡烛,一只手拿画笔,有时站在木梯上,有时蹲着,甚至还要躺卧在地上描,由于壁画的颜色多已斑火阑,秉烛依稀可见线条,大千先生往往要经过数十次观研之后才能下笔,每幅均手续繁复,大幅需要二个多月才能完成,小幅也要十数天,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艺术之炉中熔炼着。回顾半个世纪前,张大千先生作为誉满域内大画家,毅然抛弃都市闲适的文人生活,冒着人们把敦煌壁画等同水陆道场画,斥为庸俗不堪、走火入魔的压力,去尽一个“书生报国”(张大千语)的责任。但历史很快明证了大千此举的意义。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也说:“虽是临摹之本,兼有创造之功,实能于民族艺创一新境界。”

张大千艺术的第二次大的转折,是年近花甲的大千先生开始以泼墨泼彩作画,这种全新的画法,对于一个邃于传统的老画师来说面临新的考验。他要坚守传统,同时又要汲取西方现代艺术的某些形式美感因素。这一转变的思想基础,在大千先生很早以前就奠定了。他说:“作画根本无中西之分。初学时是如此,到最后达到最高境界时也是如此。”绘画是人类文化的体现,中西画应无鸿沟之分。只因各有民族地区、风俗习惯和画具的不同,各具特色。在不失自己本色的基础上,互相交流,共同进步,世界才永远有丰富多彩的绘画。大千先生正是基于这种美学观,他才敢于进行一冼依傍的艺术创造。所谓“遗形似而尚气韵,融色墨而重笔意。”完全打破了他过去以线为主要造型语汇、点线为构图要素的惯用手法,将传统山水画中的没骨、泼墨和重彩技法结合起来,在强调主观意兴和表现自然的主客观统一过程中,使写景和抒情、现实和浪漫、感情和理性、具象与抽象结合。不但不因西洋画的影响而丧失传统,而且吸收了西洋画的长处,加以融化、发展,创造出完全具有中国神韵和民族气派的崭新的中国画。在大片朦胧的色墨交织出的奇幻画境中,我们又能看到线条勾勒出的物象,能够在强烈的视角冲击时,听到远古文明回音。这种“对话”的情感体验,在传统中国画中是找不到的。大千先生的破格与创格,在民族绘画审美心理特征和艺术思辨上均有新的突破。张大千先生是当之无愧的“结合中、西艺术最成功的画家”。

当时间流逝三十余载以后,当工笔重彩、泼墨泼彩成为当代画坛一种新潮,而越来越受人重视的时候,我们不能不想到大千先生的开山之工。大千先生不擅长以大块文章来阐释其理论主张,他的艺术实践已表明,早在半个世纪以前,他就以冷静的思索和超人胆略,走在了中国当代画创新的前沿。要客观地评价张大千先生的艺术,只有从历史意识中来衡量才公允。

责任编辑:陈 放